2013年7月19日这一周，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向多家投行及金融机构、仓储公司发出通知，要求他们保留过去三年的电子邮件、文件和即时通讯消息，从而拉开正式调查投行大宗商品现货业务的序幕。

CFTC的这些举措，是按照美国参议院的要求开展的——美国参议员Carl Levin最近发起了一项关于华尔街大宗商品运营的调查案，怀疑银行暗中操纵商品价格。同时，美联储也称正在重新审议10年前的一项规定——允许银行经营除金融业以外的业务，例如收购公司、参与商品买卖、参与航运业务或石油金属的储存等。

在美联储的允许下，银行的大宗商品业务开始默默发展，并延伸至核心大宗商品工业的基本操作过程中。如今，以投行为主的金融机构已经控制了大宗商品的现货市场。由于利润丰厚和操作不透明，引发了市场对投行大宗商品业务的极大关注和不满。

最近，不断传出针对投行利用垄断地位操纵大宗商品价格的投诉、诉讼和媒体曝光，政府官员和业内专家也开始担心由此可能产生的金融系统风险，以及处于垄断地位的投行是否会以损害消费者利益为代价获得超额利润的现象。由此可见，美国监管部门面临较大压力，加强大宗商品现货市场监管已成趋势。

投行垄断商品市场引不满

自2003年被美联储允许进入大宗商品市场后，投行等金融机构逐渐掌握了大宗商品现货和衍生品市场，并以隐蔽的手法掌控了大宗商品的生产、贸易和交易等全产业链，获得了丰厚利润。

例如，摩根大通拥有并从事多种现货商品的交易，包括原油、天然气和电力，并自称为“世界上最大的能源市场做市商”。2008年，摩根大通通过收购贝尔斯登获得后者旗下的能源交易平台；2010年，又斥资17亿美元参股商品交易商RBS Sempra，由此拥有了Henry Bath金属仓储业务。据德银估算，实物大宗商品业务2012年为摩根大通带来的收入约为7.5亿美元至15亿美元之间，占其所有FICC（固定收益、货币和大宗商品交易）业务收入的5%至10%。

摩根士丹利在美国拥有总储存能力达2670万桶的油站，以及从密苏里州到阿肯萨斯州的67英里的输油管线。另外，蒙特利尔港口、波士顿电厂和中西部6000英里的天然气管线也与摩根士丹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根据《福布斯》杂志数据，隶属于摩根士丹利的TransMontaigne是一家独立运营汽油储存和终端销售的公司，也是美国第17大私人公司。摩根士丹利还拥有Heidmar油轮公司49%的股份。业务的集中令摩根士丹利获得了比其他交易商更多的讯息，从而使得其在美国油气资源方面的介入达到无可比拟的地步。

另一金融巨头——高盛则在2010年收购Metro后启动了金属交易业务，并逐渐成为伦敦金属交易所（LME）市场中极具影响力的机构。在能源方面，美国能源署(EIA)数据显示，2012年高盛日进口5000桶原油至美国。同时，自2010年买下Nexen天然气交易业务后，高盛已跻身北美10大实货天然气交易商之列。

金融机构控制实体产业的模式为华尔街带来了巨额利润。在2007年至2009年期间，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的大宗商品交易达到80亿美元，占公司总收入的1/5。即使是在金融危机的监管调整之后，华尔街十大银行2012年来自大宗商品的营收仍达到60亿美元左右，其中包括实物商品和相关金融产品的交易。虽然金融机构赚得盆满钵满，但是美国经济和广大民众却因大宗商品价格被操纵而成了真正的输家。数据显示，美国民众每年因此多支付50亿美元。

随着投行在商品业务上赚得盆满钵满，公众对其不满情绪也逐渐高涨。俄亥俄州民主党人、参议院Sherrod Brown在参议院的一次听证会上称，针对华尔街资本和投行的大宗商品业务，现在有理由相信摩根士丹利操纵价格的可能性；同时，美国国会参议院常设次级调查委员会已经启动对高盛等银行在大宗商品现货市场中的潜在利益冲突展开初步调查，并要求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协助调查投行在大宗商品市场交易过程中是否存在“内幕交易”的可能。

监管部门加强市场管理

虽然美国监管部门要求银行披露面对消费者的交易活动，比如抵押贷款，但对大宗商品业务却没有类似规定。因此，外人无法得知投行在大宗商品方面的营业收入及利润等信息。例如，摩根士丹利在过去超过十年的时间里，没有公布过任何大宗商品营业收入数据，只是提供一个按年变动的百分比。

投行在商品市场上交易信息披露，已经成为众矢之的。

与此同时，银行的主要监管方——美联储，在监管投行大宗商品业务方面显得苍白无力。鉴于大宗商品业务的复杂性和监管政策的模糊性，监管部门也很难在短期内对这一领域进行全方位扫描。而且，更令人吃惊的是，投行向不同监管机构和投资者披露的交易数据存在巨大差异，并且可能都不准确。比如，高盛2012年向美联储仅披露了1亿美元“大宗商品与其他”的交易收入，而在提交给SEC的文件中却表示，大宗商品交易带来的收入是5.75亿美元。实际上，行业内认同的高盛该年度大宗商品收入接近12.5亿美元。

摩根大通和花旗也向美联储和SEC披露了近似的数据。但不同于高盛的是，他们都在提交给SEC的文件中警告投资者称，数据并未全面披露该行的表现，因为扣除了利息收入，而这是交易收入“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由于披露的数据具有巨大不确定性，尝试区分银行的“纸面”商品投机和现货交易几乎不可能，而监管者现在针对的正是银行的现货交易。在监管缺位和信息披露严重匮乏的情况下，加之不断的诉讼和媒体曝光，无论是外界还是监管部门，都对投行的现货业务产生了极大的不满情绪。

很显然，此次美国监管部门在大宗商品现货市场上掀起的风暴是2008年金融危机后加强衍生品市场监管的延续，是多德-弗兰克法案执行过程中的一部分，同时也反映了欧美商品现货市场的过度金融化和杠杆化。在需求低迷、监管缺位和外围极大不满的情绪下，大宗商品现货市场正面临一场去杠杆化的活动，金融机构在现货市场中所处的垄断地位和高额利润的美好时期将会消失，短期内会对商品的价格产生一些波动的影响。

LME调整仓库管理规则

LME在仓储方面的管理措施长时间以来一直受到各方面的指责。由于大宗商品用户此前在参议院会议上作证称，银行故意延迟运输货物来提高金属价格，美国国会议员便要求CFTC解释其对LME交易网络实施的法规。7月1日，LME的新东家——港交所宣布推出针对LME库存制度的修改提议，并开始向市场征求意见。

此前，LME的股东基本为投行，而投行近几年纷纷收购并控制了现货市场，尤其是仓储公司，从而使得问题更为复杂。例如，从LME公布的全球认证仓库名单可以看到，目前共有719个认证仓库，其中Henry Bath控制着77个，MITS控制着112个。投行控股仓储公司从而拥有大量仓库的情况在LME并不少见。

而在LME注册的584个有色金属仓储点中，绝大多数由Steinweg(156个仓储点)、Henry Bath(97个仓储点)、Metro (92个仓储点) 、Pacorini (80个仓储点)、CWT Commodities(30个仓储点）和North European Marine Services (NEMS，21个仓储点)等六家公司经营，他们合计掌握了476个仓储点。

2010年，摩根大通在以17亿美元的价格收购苏格兰皇家银行Sempra Commodities的大部分业务时，将仓储商Henry Bath纳入囊中。2010年，高盛以大约5.4亿美元的高价买下仓储公司Metro。Pacorini、NEMS则分别被嘉能可、托克收购。

根据LME现有规定，在一个地点持有超过90万吨金属的仓库公司，每天的最低交付量为3000吨。LME仅仅设定了最低交付率，而无其他的要求。因此，仓库无需运出超过该数额的金属。由于金属在出库之前买方每日都需要向仓库支付租金，仓库为了赚取租金，有意在不违反规定的前提下拖延出货速度，从而导致有些金属的“名义供应量”相当充足，但贸易商却要排起长队“苦苦等待”并支付租金的局面。

另外，金属企业通常会将LME仓库中的现货金属按照一定的利率抵押给银行进行融资。而且，多数金属企业为了争取更低的融资利率，通常会和投行签订结构性仓单质押融资条款，投行有权按照约定价格向金属企业购买库存，最终导致很多库存流入大型投行。投行通过斥资购买仓储公司，屯足现货，压低交割量，不仅赚取仓储管理费，而且坐享现货“身价”上涨。这也导致了一些公司控诉投资银行“人为”加剧金属供应紧张关系。例如，可口可乐公司就曾控诉高盛炒作铝价致使包装罐生产成本增加。

此次港交所全面调整LME金属库存制度的提议，仅针对那些提取金属排队超过100天的仓库，以确保其金属出库量高于入库量。根据新的提案，所有在3个月内入库的金属都要计入在内。若等待提货的时间超过100天，仓库将会释出额外的金属，规模由一个计算公式确定。

如果LME新仓库规则开始实行，将会使大量库存变成现货供应全球市场，对金属价格形成打压，同时也将对仓库利润形成直接打击。不过能否产生预期效果，还要看届时LME对新规的执行力度以及仓库是否会有新的应对策略。因为，当2012年LME提高出库率时，仓储业迅速提高了租金以弥补金属外流所增加的损失。

投行脱离、重组现货部门

银行涉嫌滥用商品市场影响力操纵价格，是美国监管部门意图从严监管的起因之一。美国能源监管部门指出，摩根大通使用8种手段操纵电力市场。7月30日，摩根大通同意接受4.1亿美元罚款的和解协议。近日，媒体关于高盛操纵铝价的报道见诸报端。在严厉的监管压力和舆论压力之下，一些投行不得不开始缩减或撤出大宗商品现货市场。例如，摩根大通集团7月26日宣布已完成内部评审，将为大宗商品现货业务另寻战略发展出路，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出售、分拆大宗商品现货业务或寻求战略合作。摩根大通的实物商品业务主要包括Henry Bath金属仓储子公司资产，以及在纽约及休士顿的电力和石油实物交易团队。现已有消息称伦敦大宗商品经纪商Marex Spectron正在洽谈收购其Henry Bath金属仓储子公司资产。

而高盛已经把自己拥有的电力公司Cogentrix出售给了私募股权基金凯雷集团，从而大幅削减在电力市场的敞口。同时，有消息称高盛正在为出售其旗下的仓储业务Metro寻找买家。如果Metro被成功出售，高盛这个曾经的大宗商品市场巨头将大举撤出现货交易市场。

除去大小摩、高盛这三家在大宗商品领域最有实力的投行外，“紧急出售”的风潮也波及到了其他投行甚至中国买家。市场传闻称南非标准银行正在与中国工商银行洽谈出售其商品部门。

（作者系南华期货研究所高级总监）